01
是时总。
“阿原，你还满准时的。”时总漫不经心道。
“喝什么？”卓先生问道。
“你知道我还是喜欢喝茶的，”时总显然语气略带不悦，“何况，现在我已经喝不下去了。”
我轻轻咬着下唇，意识到时总似乎有话要说。
“阿原，公司被你那个孽障儿子搞得一团糟，你还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？”时总忽然甩了个东西在桌上。
动作很大，我屏住呼吸，感觉他抛下的是个文件夹。
接着，我听到了卓先生翻阅文件的声音，他翻的越来越快。
最后，我听到了卓先生长叹了口气。
这是个很长，让人心疼的叹气声。
“这些都是那个孽障做的好事，只要你愿意，我可以帮你把他送进监狱，你放心，不需要你动手，这种事，你这个名义老爸不好做的太绝，我帮你做的干干净净。”他的口吻，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可一世。
我猜想，那份文件里应该是他跟佩佩搜集的卓航罪证，时总的能力那么大，想做的事情一点困难也没有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卓先生短短回道。
时总冷笑一声：“阿原，卓航根本不是你的亲生儿子，这些年你的包容还不够吗？你还想纵容他到什么地步？”
他依然坚持，“这是我的家事，我的家族企业，我的公司，你别管。”
“开什么玩笑，要不是看在你是时家的人，我才不屑于帮你清理门户。”时总的声音微微抬起，显然被激怒了。
“你到底在顾忌什么？”时总大声质问道。
02
“卓原，你疯了！现在证据确凿，这些都是卓航做的，你还护着他干什么？！”
时总拍着桌子：“什么叫自己的家族企业，什么叫只是自己的公司，让我不要管，你只以为他这段时间只对你公司干了那些事，没看到他和他那妈都干了些什么？！”
时总掏出手机，播放了一段录音。
是我熟悉的于女士声音。
“我告诉你，好，我告诉你。她妈，哦，那个姓于的女人，就在上个月你住院期间就直接打电话威胁老爷子，要求卓航改名时航，还要求时家分百分之三十的产业股份给他。如果不肯，就要把老爷子这些年来在外惹的花花新闻全部公之于众。”
“哈哈哈！”时总冷笑，“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啊，老爷子还没死啊！你也还没死啊！她是盼着你们早死吧！”
“你……你知道吗，老爷子当场就被她气的吐血，差点休克！”
“你卓原现在可好，几句话，轻描淡写的就说过了。你知道什么是犯罪吗？你知道卓航现在做的是什么吗？你去问问你下属，再去问问这些年被他坑了的人，问问他们，愿不愿意放了他！”
时总话音落下，接着打火机连续打了几次，随即一股烟味传了过来。
瞬间，空气陷入了寂静。
我握着咖啡杯的手，微微发了颤。
时总显然被激怒了，我有点担心卓先生，他会如何回应时总。
卓先生还是沉默，时总深深吸了口烟，从我这边，可以看到浓密的烟雾喷出。
“你不会还在顾忌你的前妻吧，别忘了，你和她十年前就分居了，离婚那么多年，你还待卓航如亲生儿子，可他对你做了什么？你已经仁至义尽了。”时总又道。
我的卓先生从未跟我提起这些过往。
原来那么久，他们早就没了夫妻情分。
我现在才知道，十年前他们就已经分居，而卓先生在遇到我的时候，其实才刚离的婚。
“别说了，我需要时间。”卓先生终于开口。
我知道，他还是很仁慈，恐怕还是不忍心看着卓航毁于一旦吧。
“你忘了他对姜珂做了什么吗？”时总冷冷道。
卓先生沉默了，这样死寂的沉默，让咖啡杯坠落在地上的声音显得异常刺耳尖锐。
03
服务员急急到我的身后，收拾。
“看来姜珂还真是你的软肋，阿原啊阿原，你驰骋商界这么久，风风雨雨经历那么多。就算别人真把枪指在你的头上，恐怕也能面不改色，偏偏对这个小妮子分寸大失，你真是失败！”时总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你真是失败，这五个字还在我耳边徘徊。
卓先生，遇到我是不是你人生中最大的失败？
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，我才知道时总已经离开。
一地的咖啡杯碎片，也已经被收拾完毕。
我忽然起身，想走到他的跟前。
哪怕一个字不说抱抱他也好。
可是，我竟浑身无力。
最后还是放弃地坐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才起身，我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最终渐行渐远。
蹒跚！
蹒跚！
蹒跚！
听到脚步声，我捂住嘴唇，却止不住眼角滑落的眼泪。
我望着落地窗外，人来人往，这个世界一样匆匆忙忙。
而人海中出现了一个男人。
白衬衣，灰色休闲西裤，英俊挺拔。
一如既往的身材，一如既往地让我心动。
我的卓先生啊！
04
我的手放在玻璃窗上，我看到他近在咫尺，却又仿佛离我远在天际。
我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窗外的男人，却不料他终于回身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我竟然不知动弹。
直到他满脸从吃惊到欣喜地冲到窗前，他轻轻地拍着窗户，薄唇微微在动。
我知道他在喊：“姜珂——”
“姜珂，我终于找到你了——”
他贴着窗户，眼眶湿润。
我的手轻轻抚摸透明的玻璃窗，那里是他的眼睛，他的薄唇，他好看的脸庞。
我用力地在玻璃窗划来划去，他拼命地在叫唤我，而我的眼前已然模糊了一片。
我微微动了动干涸的嘴唇，半天才冲着窗外的男人说了一句：“对不起——”
我迅速回身，往咖啡馆的后门跑去。
我不管不顾地在奔跑，最后气喘吁吁地躲在商场内逃生门的身后。
我回头又望了一眼，那个在人群中焦灼地寻找我的男人，他那么高大却又那么失魂。
我咬唇，血丝沁出。
我的卓先生，给我一段时间。
好吗？
有一天，我一定。
我一定回。
因为，我是姜珂。
之后我跟梅姐汇合，回了家。
梅姐对我道：“这卓航搞了这些事，估计得进监狱了。”
“不会的……卓叔他不会的……他那么爱卓航，那么爱他……你根本就不知道，从前的他是多么以他为傲！”
我都难以接受的事，何况是卓叔？
05
让他送卓航入狱，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！
卓叔是个好男人，为了孩子，他始终不肯再婚，即使对我，他也没提过半句。
梅姐叹：“你忘了时总的存在。”
是的，时总这次的确是对卓叔发了狠。
更因为卓航不是卓叔的亲生儿子。
说实话，知道这个消息，我是恨不得立刻将那个恶魔送入监狱，可，一想到卓叔……
“是啊，这事情太难接受了。虽然夫妻感情不好，他对那个女人没感情，十年前就已经分居。但念在她为自己生了儿子，之后又没办法生育，现在，又亲眼看着儿子堕落……”
我抿着唇，暗叹，心里隐约知道卓先生恐怕是不忍心吧。
不管卓航是不是亲生的，他都当做是亲儿子养了那么大了，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在卓航的培养上。
从前我们在一起时，卓先生每每提起卓航骄傲自豪的语气，我都还犹记在心。
多年的父子情，再怎么样，也不会说断就断的。
虽然，卓先生与于女士是政治联姻，没有感情，但对卓航不是。
念在她为自己生了儿子，之后又没办法生育，卓先生自己也是亲眼看着儿子堕落，不再给予她惩罚，也是说得通的。
卓叔是个好男人，我从来都知道，也从来都明白。
为了孩子，他始终不肯再婚，即使对我，他也没提过半句。
以前我会觉得有些难过，但我始终是理解他的。
因为就是这样有责任心的卓先生，才吸引了我啊！
梅姐又跟我说了一会儿话，便离开了。
她走后，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了很久。
突然想起，那年过年，我一个人在家里生病昏睡过去时的那种无助。
当知道，卓先生不远万里从北京飞回来，送我去医院时，我有多么的惊喜。
现在的卓先生，是否正需要我。
若此刻我能出现在他身边，他该有多欣喜。
06
我的心开始剧烈跳动，一个念头升起就摁不下去。
我想见他。
我不管了，我要见他。
不行的，你不可以见他！
不行，我要去见他！
如果……现在卓先生看到我，会不会好一点？
如果……飞奔到他身边，紧紧拥抱，他会不会不那么难过？
如果……
我已经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了。
冲出房间，一口气跑到外面的大马路上，招手拦下一辆的士，就飞快地边上车边报地点，催促司机用最快的速度到达。
我看着车窗外的风景，心里想着：我的卓先生，我就要见到你了！
司机很快就达到了目的地，停在了写字楼的门口。
从前在这里上班的情景，仿佛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，戚部长、钟佳、宋秘书等等一张张熟悉的脸又浮现在我的脑海里。
我本以为我再也不出现在这里了，没想到世事难料。
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好心态，鼓起勇气手伸向车门把。
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：姜珂，出去，等下你就可以见到他了。
我的心跳越来越快。
卓先生，我来了。
07
手握上了门把，只要轻轻一推，我就能打开车门，去找卓先生了。
可不知道为何，这一刻，我内心异常的忐忑。
我始终，没能下定决心，迈出那一步。
来之前的冲动，仿佛在路上就已经烟消云散，留下的只是无尽的踌躇和犹豫。
见我许久也不见下车，前排的司机不解地回头看向我，“小姐，你不下车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
我再次留恋般地抬头望了一眼那栋熟悉的大厦，转头刚想让司机原路开回的时候，车窗外隐隐约约传来警笛声传来。
我心念一动，连忙转过头，透过车窗看着几辆警车由远及近地呼啸而来，恰巧停在了卓先生公司的那栋大厦前。
警车一字排开，警察从车上下来，速冲进了大厦里。
这一幕，足以吸引周围的路人全部视线，纷纷围了过来，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们好奇地接头交耳、指指点点。
“咦，这是出什么事了？竟然连警察都出动了！”司机也降下车窗，好奇地探出头想要看看发生了什么。
听到司机的话，我的心中油然生出了一丝不安。
发生什么事情了？
难道……是卓先生出事了吗？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的士旁站了几个人，我摇上车窗，示意司机等一等。
这几个人中还有我认识的，是卓先生公司里的员工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？怎么警察来了？”
“听说是来抓卓航的。”
听到她们谈论着，我的心“咯噔”了一下。
是卓先生报警的吗？
08
他真的接受时总的意见了吗？
他的心，真的狠得下来吗？
我的心里充满了疑惑。
“啊？真的吗？那是卓总报的警吗？”
“好像不是，我听说报警的是时总。”
“难怪了，卓总一直以卓航为傲，我就说怎么突然就想通了报警了。”
听到这里，我的心竟然在一刻突然平静了下来。
我内心是希望卓航能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，可我也不希望我的卓先生为难。
如今，时总帮卓先生做了这个决定，我也像得到解脱了一样。
在他们的议论声中，我看到了被警察带出来的卓航。
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。
头发梳理的干净整洁，身上西装笔挺，一步步面无表情地跟着警察上了警车。
如果不是用衣服盖着手上的手铐，还以为他只是出门办事而已。
随着他们上了警车，伴随着警车的鸣笛声，车越开越远。
我坐在车上一直呆呆地看着警车开走的方向。
“小姐，你还要下车吗？”司机大哥终于忍不住回头向我说道。
这时，我回过神才发现周围聚集的人群早已散去，只剩下我们这辆车孤零零地停在门口。
忽然，我全身激烈地颤抖，手心发冷。
那个恶魔他终于受到惩罚，我应该开心才对啊。
可是全身却止不住地在发颤，我望了望外面，阳光绚烂的让人羡慕。
沉重的黑暗，也会迎来夺目的阳光。
姜珂，一切都过去了，会好起来的。
09
我的脑海中，有个声音在对着自己说。
“小姐，小姐，到了你要到的地方。”的士司机再次催促着我下车。
我侧过脸，对着司机说：“对不起，今天不去了，麻烦你帮我送回去。”
的士再次往回开。
卓先生，我还是下次再来看你吧。
现在，你应该有很多事，要去应付吧。
回到家，我关在房间里，浏览着博客。
过了很久，我才开始动笔在博客上写了一行字：
你看到外面的光芒了吗，它终于让我的世界也明亮了起来。
短短没有理由的一行字，到了晚上就得到了很多评论。
而访客列表“。”这个访客又再次光临了。
这次他不是什么也没留下，意外地在我的博客下留了五个字：“会好起来的。”
是的啊，姜珂，会好起来的。
我会好起来的，我的卓先生你也会好起来来的！
第二天一早，我出门买早餐，在往回走的中途碰到了梅姐。
没想到，她突然来找我。
她的神情有点复杂，明明有话在嘴边，半天又欲言又止，只是道：“小柔，这么早，你去哪里？”
“刚买好早餐啊。梅姐要不要一块儿吃？”我客气招呼道。
“你没看报纸吧？”她叹息问道。
我迟疑了一阵，摇了摇头，妈妈很少买报纸，我基本也不关心时事。
她递过手中的新闻早报。
偌大的头版头条新闻是天子骄子坠入深渊，卓业集团无力回春。
而副标题，正是太子爷被抓，集团主席入院，商业帝国摇摇欲坠。
集团主席入院！
10
我被这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给吓坏了。
原来我的卓先生病了，在这样的高压下，他终于垮了。
“卓先生，他现在状况如何？”我急迫想知道答案。
她神色为难，长叹了口气，“卓先生很糟，他病倒了，最可怜的是身边没有一个人陪伴。谁也没想到他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，最后会落在这般光景。”
我焦急地又问：“他在哪个医院？”
梅姐把地址告诉我，我把早餐和报纸一起塞给了梅姐，也不顾得身后拼命喊我的她，拦了辆的士直奔医院。
谁也没想到他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，最后会落在这般光景。
这话让我撕心裂肺。
我的卓先生，就算全世界都抛弃了你，我也不会。
请原谅我的任性和不懂事，让你现在身边空荡荡。
姜珂，来了。
等等我，我的卓先生。
我站在病房的门口，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望。
我终于见到卓叔了。
好久不见。
病房设施齐全，装潢高档，可躺在里头的男人却显得形单影吊。
这世界有点可笑。
有的时候，拥挤的人群更有人情味，而这孤独又安静的私人病房，却显得寂寥又可怜。
我迟疑了。
这几天，我设想过无数次再和卓叔相见的场景，可真要见到他时，我发现自己又迈不开脚步。
我恨自己的懦弱，始终在逃避。
却又对它，无可奈何。
好一会儿，耳边传来护士的声音：“唉，你这个姑娘，站这里这么久，是找人吗？”
“我……”我转头看着护士，不知所措的点点头。
不可否认，这个护士小姐来的正好，某种意义上来说，仿佛给我心下注入了一股强心针。
正欲推门而入，护士拦住了，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问道：“请问你是病人的……”
我噙着泪，笑着道：“我是病人的妻子。”
